第67章 清末之吾輩愛自由(67)
關燈
小
中
大
下河鄉昌平村裏來了一個俊俏的年輕人。
村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好看的年輕人呢!
皮膚白嫩得跟豆腐似的,比村裏的大姑娘的皮膚都白,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的少爺。
他穿着長袍馬褂,卻偏偏留着短發,村裏人都在猜,這個年輕人大概是個傳教士。
雖然傳教士都是洋人,但是偶爾也會有當地人改信了那洋和尚,就剪掉辮子在廟裏念經了。
昌平村之前也來到這樣一個剪掉辮子的本地洋和尚,那是個中年人,賊眉鼠眼,模樣猥瑣,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他也的确不是個好人。
他一來,就搶走了村長的房子,非說那是他的廟。村裏人都很不滿,但是在他帶着的幾十個大頭兵的威脅下敢怒不敢言。
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對昌平村裏的村民來說宛如噩夢。
那個假洋鬼子收納了十裏八鄉的地痞無賴作為教民,欺男霸女,胡作非為,不知道禍害了十裏八村的多少人家,當地人忍無可忍。
就在他們私底下串聯,決心讓十裏八鄉的青壯傾囊而出,将這個假洋鬼子血債血償時,真洋鬼子來了。
真洋鬼子一來,就把那些胡作非為的地痞無賴都開除了教籍,然後告官把假洋鬼子和他的爪牙抓了起來,讓昌平村重回和平安靜的生活。
接着,真洋鬼子就在村外的林子前的破屋裏設了個廟。那個破屋是獵戶遺棄的瓦房,破破爛爛的,刮風下雨的時候整間屋子都在丁裏咣當作響。
可是真洋鬼子卻找泥瓦匠将破屋翻修了一番,把破屋改造成了新房,沒有從村民那裏搜刮一分錢!
有了假洋鬼子“珠玉在前”,真洋鬼子的行為就讓村民們産生了好感。
真洋鬼子一周來廟裏(他們稱作教會)一次,其餘時間廟裏都是由其他教民來處理事務。教民們收養孤兒,逢年過節施粥給貧苦百姓,還免費幫村裏人治病!
如此不計得失,可稱得上一句“洋菩薩”了。
最初,是由村口的李嬸子發現那個剪掉辮子的年輕人從村口的教會裏走了出來,不出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這件事。
經歷過假洋鬼子的欺負後,村民們都對這些假洋鬼子痛恨不已,此時驀然又遇到了這種假洋鬼子,內心不免忐忑不已。他們擔心這個年輕的假洋鬼子趕走了洋人,又來欺負他們。
村民們警惕的觀察着這個假洋鬼子的一舉一動,他們在私底下已經商量好了,這次絕不做孬種,他要是敢欺負他們,他們就殺了他。
這天一大早,天還沒亮,李嬸子就來教會了。她男人得了風寒,高燒不退,請了鎮上的大夫,大夫給了幾個偏方,可是吃起來卻沒用。
李嬸子之前就去找了教會的人治病。
教會的人也給了藥,可是依舊治不好。
再這樣下去她男人怎麽辦?她男人要是燒死了怎麽辦?他們一家老小都等着喝西北風嗎?
一定是他們嫌她沒錢,所以不肯盡心,這次她來教會,就想問問這些人,她從今天起也信他們的神,所以能不能讓他們的神把她男人的病治好。
她如此這般和教會裏的人說了說,教會的人卻還是那般說辭,說這病他們真的治不了。而且他們的神從不救人,人必須要自救。
這神這般無用,還信他作甚?
“可以讓我去看看你男人嗎?”
李嬸子擡眼看向發聲的人,是那日他在教會門口看到的,剪掉辮子的俊俏後生。
他穿着月白色袍子,襯得他更是唇紅齒白,就像觀音座下的童子。
李嬸子抹了把臉上的淚,希冀的望着他,“你可以治我男人的病?”
俊俏後生道:“我現在說不準,我需要先去看看情況。”
可是這句話對于陷入絕望的李嬸子來說已經足夠了!她宛如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把抓住後生的手,“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我家。”
李嬸子和那個後生剛進入村口,就迎來了無數村民異樣的眼神。
他們走過來,七嘴八舌問道:“他嬸子,你們這是乾啥去?”
“你帶着他作甚?”
李嬸子就大聲說道:“我帶他回去給我男人治病!”
村民都知道李嬸子的男人高燒不退已經好多天了,村裏的大夫都讓李嬸子去準備後事了。
此時李嬸子領着這個假洋鬼子說要給他男人治病,立刻引來了村裏人的跟随。他們好奇地跟在兩人身後,想看看這個年輕後生怎麽治病。
村民在門口探頭探腦,接頭交耳,小聲議論。
沒過多久,李嬸子從屋裏走了出來,村民們立刻把她圍了起來,大聲問道:“他怎麽說?”
“能治好病嗎?”
“他說他老家有個偏方,也許能治一治,但是不一定能治好。”李嬸子茫然的說。
衆人立刻追問道:“什麽偏方?說說。”
李嬸子搖搖頭,“他沒說,就讓我去給他摘一些柳樹條來。”
“柳樹條?要這玩意兒乾啥?”
“嗐,偏方嘛,偏方不都是稀奇古怪。”
“這小子該不會在藥裏下毒吧?”
“這可不好說,誰知道這個假洋鬼子是不是好東西?”
李嬸子眼中閃過一抹兇光,悄聲對同村的叔伯兄弟們說:“如果我男人沒有治好,到時候就麻煩你們了。”
衆人立刻會意的點點頭。
治死了他們村的人,一定要賠錢!
要是不賠錢的話……進了他們村的門,就沒那麽容易出去了。
橫豎不過是一個外鄉人罷了。
……
李嬸子抱着厚厚一捆柳樹條走進屋子,忐忑的問站在病床前的年輕人,“這些夠嗎?”
年輕人擺擺手:“用不了這麽多,幾支就夠了。”他皺着眉頭,表情慎重說:“我們家鄉有個偏方,把柳樹條磨成粉加入水裏,可以退燒,但是患者會開始拉肚子,而且這種藥不能多吃,吃多了會胃出血,甚至還有吃死人的。”
“所以,我必須提前告訴你,我只能試試,不能保證一定能治好你男人的病。”
李嬸子現在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她男人再不退燒,人都要沒了。這種時候無論是什麽方法,都要試一試的。
當下她就拍胸脯保證道:“你盡管治,我男人要是治不好,那也是他命不好,我不會怪你的。”心理卻有了一個想法,她男人要真的死了,就等于斷了全家的活路,她說什麽也要從這個後生那裏訛些錢來。
年輕人叮囑道:“你先去燒水,一壺水都夠了,水一定要燒開冒泡。”
李嬸子皺了皺眉,有點心疼柴火,但是為了治好丈夫的病,她還是很快就燒好了水,
年輕人就把柳條碎末倒進水裏,“等水涼了後,讓他喝完。記住,這個藥不能多吃,一天一次,只能吃三天,如果三天還沒退燒,就不能吃了,再吃會吃死人的。”
李嬸子不敢大意,嚴肅的點了點頭。
李嬸子其實也沒報太大指望。
大夫和教會都說治不好的病,這個嘴上無毛的後生用柳樹條就能治好?人家的偏方,怎麽稀罕怎麽來,這柳樹條随處可見,最是低賤不過了,怎麽可能能治病?
讓她沒想到的是,一碗柳條水下肚,當天晚上她男人腦子就清楚了一些,額頭也沒這麽燙了。
她大喜過望,那個後生難不成是神醫?!
若不是那個後生千叮囑萬囑咐這藥不能多吃,她恨不能灌她男人個十碗八碗,讓她男人快點好。
三天後,李栓住在拉三天肚子後,終于退燒了,可以下床乾活了,除了身體還有點虛弱外,已經和正常人沒有什麽區別了。
當天,村外的那個年輕後生神醫的名頭就不胫而走,李嬸子全家跪在年輕後生面前不住的磕頭。
“感謝神醫救了我男人!”
“我下輩子做牛做馬都要回報你的大恩大德!”
同時,村裏的病人家屬也都在神醫面前跪下了,求神醫也救救他們的親人。
樂神醫景:……
他深深嘆了口氣,有點頭疼。
柳樹條磨粉加水能治退燒,是因為阿司匹林的主要成分是“水楊酸”(又稱柳酸)。早在三千五百年前的古埃及,當時的人們就懂得用柳樹條磨粉泡水用來治療關節疼痛和退燒。
在中國古代,一些醫學世家也流傳着用柳枝泡水沐浴來退燒的偏方。
在這個沒有阿司匹林和青黴素的1881年,柳樹條因為方便易得,所以樂景就死馬當做活馬醫用這個偏方試了試,這次能成功實屬僥幸。
樂景這個文科生,在沒有實驗器材和缺少醫學知識的前提下,也實在是蘇不來阿司匹林和青黴素,柳條泡水能退燒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向這些人解釋,他不是神醫,只是從一位大夫那裏知道了這個偏方,所以才試一試,而且這個偏方只能治退燒和關節疼痛,并不是包治一切的靈藥。
他好說歹說,終于把這些病人勸了回去。
說實話,看到這些病人的模樣,樂景也很不好受。
四五歲的小孩子頂着碩大的腦袋,身子又瘦又小,薄薄一層皮蓋在骨頭上,捂着肚子說肚子疼。
樂景知道他們八成是寄生蟲病,只是現在沒有打蟲藥,無法治病。
還有一些成年人,也是瘦骨嶙峋,有着各種讓樂景聞所未聞的怪病。
有那麽一瞬間,樂景都開始後悔自己當初沒有學醫了。
冷靜下來後,樂景恢複了理智後,還是認為學醫只能解當下之急,卻無法治愈人們的心靈。
身體病了藥來醫,心靈病了可是無藥可治。
所以他才想來辦學。
這幾天,他從村口教會的傳教士那裏對整個村莊有了基礎全面的認識。
這個傳教士和艾倫白珍妮一樣,同樣來自于中華內地會,名叫威廉,是一名英國人,已經在沿海地區傳教了十年,為人高尚,艾倫給樂景作保說,他是值得信賴的人。
對于樂景這次冒險救人,威廉搖了搖頭,眼中充滿後怕。
“你也真是膽大,我都不敢獨自一個人進村。”他說:“你信不信,如果你沒有治好她丈夫,你甚至很難活着從村莊出來。”
樂景如何不知?
如果他沒有治好李嬸子的丈夫,迎接他的就不是村民的感謝聲,而是殺人的刀了。
自古以來,華夏都是皇權不下鄉,村莊自成一國,不同的村莊有不同的“法律”,當地鄉紳和宗族的族長掌管生殺大權。在明清,如果有女子通奸、改嫁,一些宗族裏的人甚至會對女人千裏追殺,将她浸豬籠或者是“自願殉情”,成就貞節牌坊。殺害幾個外鄉人,對于宗族來說根本不算什麽。
窮山惡水出刁民可不是白說的。
人窮志短。人窮了,什麽事都能乾出來。
可是樂景如果想在村莊裏站穩腳跟,讓排外的村民接納他這個外鄉人,就必須和他們打交道,要讓他們信服自己。李嬸子就是他找好的切入點。
如果他連這個小村的事都解決不了,那麽他的辦學夢根本無從談起。
所以樂景這一行,看似順風順水,着實兇險萬分。
他有點慶幸的對威廉說:“還好我賭贏了。”
威廉不贊同的說:“你年紀輕輕,為什麽賭性這麽重?你就沒想過賭輸了怎麽辦嗎?你不該用自己的命做賭的。”
樂景淡淡一笑,“因為我只有一條命可以做賭注。”
威廉一愣,費解的看着樂景,不明白這個年輕人為何說出這樣的話來。
……這句話太過沉重,蒼涼,是無路可退的賭徒才會做出的選擇,他年紀輕輕就已經無路可退了嗎?
“你其實不應該在鄉村辦學。”威廉語重心長的告誡着這個行事驚險莽撞的年輕人,“這裏的人都很愚昧,他們缺少道德約束,是充滿野性的獸,他們懷疑敵視一切外鄉人,同樣的,他們也不重視教育。村莊裏剛學會走路的小孩子就要做家務,四五歲的孩童就要下田,沒有人認字,他們的日常生活也不需要認字。所以你在這裏開學校,很難有成效。”
“你為什麽不在城市裏辦學呢?城市人比較有道德,他們也崇尚教育,沒有老師會願意在貧窮落後的鄉村教學,但是老師們都喜歡城市。”威廉說:“教育是一個高雅的事業,它不适合卑劣的下等人,只适合那些品德高尚的人。”
威廉身為一名虔誠的傳教士,能對這裏的村民作為這樣的評價,已經算得上出格了。
面對樂景驚異的眼神,威廉露出一個苦笑,“我來這裏之前,也是抱着拯救窮人,讓這些羔羊脫離蒙昧的想法的,可是在親身和他們打交道後,我卻發現,有一些人……他們很難教好。”
“我有個朋友,她是個虔誠的修女,收養照顧了很多孤兒,可是……”他嘆了口氣,艱澀開口:“當地村民認為她是人販子,要挖小孩心肺做藥材,所以……殺了她。”
說起這件痛苦的往事,威廉湛藍雙眸淚光漣漣,心灰意冷道:“我下個月,就打算回國了。”
樂景沉默了。
他知道這個民族的幾萬萬人都得了“精神病”。
人吃人的封建社會就是這麽野蠻可怖。
不僅上等人吃下等人,就連下等人也在狩獵着同類,從同類的血中獲得活下去的營養。
可是農民又是隐忍、老實、膽小、善良的。
不被逼到最後一刻,他們絕不會舉起鐮刀對準他們頭上的階級。
平時遇到難事,鄰裏之間也會互幫互助,展露出熱心腸。
他們只是……太窮了。
老舍說:道德是有錢人說給別人聽的,對于窮人來說,填飽肚子才是最大的真理。
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底層農民不過是為了獲得生存權罷了。
為了活下去,他們可以做任何事。
一切,不過是……農民太窮了。
“所以……我才要在鄉村辦學,發展鄉村教育。”樂景輕聲說:“中國自古以來就是農業社會,農民是這個國家的主要職業,如果幾萬萬農民無法覺醒,無法獲得基本的教育,無法滿足最基本的生存權,那麽我的國家永遠無法站起來,也永遠無法成為現代文明國家。”
“……你選擇了一條最難的道路。”威廉複雜的望着樂景,湛藍雙眸浮現了種種思緒,最終他誠心誠意說道:“祝你成功。”
樂景苦笑一聲,坦然回答:“我從沒想過我能成功,應該說,失敗才是正常的。”
“我只是想在活着的時候,能為後來人提供失敗的經驗,如此就夠了。”
威廉定定看了樂景十幾秒,“我突然明白,為什麽艾倫會喜歡你了。你是我見過的最不可思議的年輕人。多虧了你點醒了我。”
年老的苦修士眼中浮現決意,他幾乎有些羞愧的笑了笑,“如果沒有你,我險些背棄信仰,當了逃兵和懦夫。這是上帝給予我的考驗,我會努力教化愚昧的羊羔們——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樂景:“您不必這樣做,我這麽做,是因為這裏是我的國家。”
威廉虔誠地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認真說道:“在上帝面前,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羔羊。”
……
樂景救了李嬸子的丈夫後,也終于被村莊裏的人接納了。
他這才走進村莊,提出要拜訪村長。
村長名為李大壯,滿臉皺紋,頭發發白,身形佝偻,看起來已經年過花甲,但是他真實年齡不過是四十幾歲而已。
因為過度的勞累和缺少營養,古代的勞動人民普遍早衰,四十幾歲甚至已經是有曾孫子的年齡了,所以算是高壽。
李大壯嗒嗒抽着旱煙,坐在田埂上審視着站在眼前的大少爺,“你找我有什麽事?”
樂景也接地氣地在李大壯身邊坐下,開門見山道:“我想在村裏買塊地蓋房子。”
樂景的行為讓李大壯的臉色緩和了一些,他狐疑的看了一眼樂景,問:“你要蓋房子做啥?你想來我們村住?”
樂景:“我想在村裏建一間學堂,給孩子們開蒙。”
學堂?開蒙?
他們下河鄉唯一一間學堂在鎮子裏,請了一個秀才來教學。昌平村裏只有李大壯的孫子在鎮上念書,就這學費還是李大壯東拼西湊來的,一家人縮衣節食來供孫子念書。
現在這個俊俏後生說要在村裏開學校。
李大壯當下就咧開嘴哈哈大笑,看着年輕後生的目光都帶上了一絲嘲弄,“你在這裏開學校根本賺不到錢!我們村可還沒有那個閑錢供孩子念書。”
“這點您不用擔心,我是免費教學,我會教他們一些手藝活,管吃管住,但是學生要幫我乾活,聽我的話。”
李大壯恍然大悟:“你這是想收學徒?”
樂景:“也算是吧。”
升米恩鬥米仇,免費的向來不會被人珍惜。
所以樂景就打算以昌平村為實驗點,準備按照舊社會裏收學徒的模式,在昌平村進行職業教育。
李大壯對這個提議接受良好,只是他對于樂景主動過來招人還是懷抱疑慮。
人家拜師,那是要親自登門帶禮,說不盡的好話,有的甚至要在師傅家乾好幾年活,才能被師傅收為弟子,就這師傅也絕不會輕易把看家本領交給徒弟。教會徒弟餓死師傅,誰會那麽傻?
怎麽現在這個年輕後生主動上門來招人,俗話說的好,嘴上無毛辦事不牢,他年紀這麽輕,看起來就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少爺,能教什麽?
李大壯懷疑的看着樂景:“你能教啥?”
樂景自信一笑,“我什麽都能教。”
只要有錢,他什麽老師都能請過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